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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山酒店是离陈隽住所最近的四星酒店。他是这里的常客。从大堂经理到包间服务小姐,个个盘亮条顺,见到他,一口一声陈总,声音甜得滴蜜,一看就知道训练有素。不像别的小地方,稍微涌现一个长得象样的女孩,不出俩月准消失。他有一个结论,饭店服务小姐的漂亮程度,决定饭店的水准。至于口味则很次要,要想吃得香,应该多吃老娘或老婆做的饭菜,何苦到饭店里来。
陈隽还有一个与别人会面的习惯。若是吃饭打球,必定早到,若是开会谈判,尽量迟到。前者是生活态度,要讲诚意;后者是工作态度,他已经过了常去求人的阶段,所以迟到是种姿态。
汉铭刚推开大包房的门,先闻到一股强烈的古龙水的气味。陈隽就坐在正对大门的位置上,悠闲地抽着雪茄。他身材并不高大,醒目的大头被一团烟雾笼罩,宛如金庸小说中的某位魔教教主。看上去他很享受这样的等待。陈道。他有一个结论,饭店服务小姐的漂亮程度,直接
汉铭热情地向他打招呼。他挥了挥手,小姐立即迎上前。他吐着烟圈问汉铭:“感冒怎么样?我给你准备了一付秘方。保证见效。”他转头对小姐说,“你去让厨房做一碗滚烫的可乐姜汤,可乐一听,生姜几片,煮开给我们端上来。”小姐点点头,心领神会地走到角落里用对讲电话安排去了。汉铭感激无以复加。陈隽笑眯眯地拍着椅背说:“最近变天,全是风寒感冒的,我给你发发汗。他们刚来电话,马上到。没几个人,随便找个位置坐。”
汉铭挨着他坐下,说着客气话和最近的新闻。不一会,可乐姜汤端上来。汉铭正喝得浑身微汗,忽然听到门外高声喧哗。门打开了,小姐领着一个胖子走进来。胖子一脸威风,气吁吁对小姐说:“你们这是5星酒店吗?这是最好的包间吗?绕来绕去贼远,不会是藏拉登的吧,不会是火星人设计的吧?回头把你们经理找来,我跟他好好谈谈。”小姐陪着职业微笑。胖子一转脸,发现新大陆似地看到陈隽和汉铭,浑身的肉一颤,如遭雷击,高声嚷道:“陈哥。哈哈,感谢感谢。”又看着汉铭,“你好,你好。”
陈隽介绍胖子。他姓朱,称朱总,全名朱先振。汉铭立即想起《岳家将》里那个有名的地名,想必这也是一尊人物。陈隽介绍说他是实业家,真正的大款。朱胖手一挥:“啥家?我是败家,粗人一个,除了吃喝玩乐,啥也不会。赚钱那是我老子的事儿……”正说着,门外又走进3个人。
男的一看就是个北方大汉,方脸浓眉,气度轩昂,胳膊下夹着一个小公文包。女的却很秀气,纤细婀娜,像是南方的女孩。胖子说:“这位是诺局长,这是他的千金,这是司机小谭。小姑娘今年刚毕业,对了,小姑娘叫什么来着?”
那女孩细声回答:“我叫诺亚!”
胖子叫道:“对,诺亚。瞧这名字起的,跟个外国人似的。怪不得是学外语的高材生。”
女孩笑了笑,脸上却是一幅冷酷的表情,仿佛周围没有什么让她在意的事。陈隽和汉铭同时站起来和诺局长握手。客气之后,大家都坐下。陈隽请诺局长点了酒,小姐便开始上菜了。
胖子吃相很坏,汉铭隔着几个位子,都能听到他吃海参时发出的奇怪声响。海参据说是自然生长的,低温加工后端上来生吃。汉铭只觉得嘴里一阵冰凉滑腻,胡乱嚼了几口便和芥辣酱一起咽下去。胖子吃得啧啧有味,别有一番幸福。那个叫诺亚的女孩咬了一小口,便做个鬼脸,把剩下的都倒给他爸爸了。诺局长看了她一眼。她吐了吐舌头,端起一杯白水来喝。
诺局长摇着头说:“这孩子,从小被我惯坏了,什么苦没吃过。大学毕业,我想让她考公务员进机关,几个叔叔都说好了。她偏不去,非要去饼干厂,还说是外国的。你说饼干这玩意儿还需要外国公司生产吗?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。”
胖子奉承地说:“诺叔你这就不懂了。中国饼再好吃,可它不值钱。我最爱吃的煎饼果子,两块钱一个。可外国的咖哩,可乐,麦当劳,必胜客,赚钱海了去了。小姑娘,你在公司是做什么的,曲奇,还是薯片?”
诺亚说:“我不做饼干。生产食品的工厂在天津、苏州都有。爸,我们公司叫莫里逊·道尔森兄弟投资公司,不是什么饼干厂。”
诺局长胸有成竹地点点头:“反正明天你得给我去考公务员,不然你那几个叔叔我都没法交待。”陈隽问她在公司做什么,原来是市场。陈隽集场,浓眉,气度轩昂,胳膊下夹着一个小公文包。女的却很秀气,小夸她有前途。
喝过几轮酒。大家都放开了。朱先振和诺局长都是东北人。朱胖子口气很大,言语中透露他老爹在一个什么小山沟投资开矿办厂,逃避重重关卡后发家,身家几十亿。这两年,北京的房子火了。他这次专程来北京找项目投资。他对陈隽一口一个哥,自有东北人那股亲热的狠劲。诺局长是地方公安局的副局长,说话气度都不一般,也许是位实权人物。诺局长受朱胖子之邀来北京办一件什么事,顺便来看看不听话的女儿。朱胖子对局长竭尽恭维,令人肉麻。
话题转到房产上。陈隽说,许多人认为奥运会结束,北京的房价要降,这是典型的穷人吃葡萄心理,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。看看日本的东京、美国纽约、英国伦敦,再想想北京,住宅出售均价1万5,甲级商业楼盘日租金每平米还不到10元,这也就是人家N年前的水准。他机密地对朱胖子说:“我老实告诉你,北京的高级楼盘,有一半以上已被外国人占领,想看详细资料,明天到我办公室。外国人看好中国,可中国的有钱人都跑到外国去,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这帮孙子。”
朱胖子听得眼睛直冒光。陈隽给大家分雪茄,自己点着一根,得意地向上吐出一大团烟雾。汉铭不吸烟。诺局长摆摆手说,这玩意儿不习惯,然后点了一支中华。朱胖子令人吃惊地用耳朵夹雪茄,晃头晃脑地说:“哥,就听你一句话。你说怎么玩儿,就怎么玩儿。咱们别的没有,就是有钱。嘿嘿。”说完摘了雪茄猛吸,把自己呛得上气不接下气。诺亚噘个嘴,皱着眉头躲烟雾。
陈隽意味深长地看了汉铭一眼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这是我的小兄弟,年纪轻轻就有自己的公司,行业精英。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,满世界胡闹,哪有什么事业。你的事就交给他,绝对没问题。有什么我来兜着。”
“那怎么不行。就陈哥一句话,汉哥,咱俩整一杯。”胖子呼哧呼哧道,“改天你给个账号,我把钱往你户头上一打。剩下的事,我不管了。明年这时候,你帮我把钱翻番。咱哥几个一分,这不得了。”
汉铭正奇怪此人无脑白痴。陈隽学胖子的腔调:“拉倒吧你。过几天,签合同,规规矩矩,一五一十,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听说你在家里出了点事,最近就在北京待着吧。有空到小汉公司学习学习。来我这也行。住处有着落了么?”
胖子点点说:“能有啥大事,我摆不平的大事还没出生。不过最近不想动了,我看这酒店不错,干脆先订俩月,住这得了。”
谈话间,汉铭隐约听到胖子似乎在东北什么地方跟别人有纠纷,转了重重关系约到诺局这里。可那位诺局长对此并不十分热心。汉铭搞不清这几个人的关系。他最怕跟有些人吃饭。见面哥叔弟乱叫,江湖三拍主义,先拍胸脯说事,然后拍脑袋忘事,最后拍屁股走人,什么也不是。初步鉴定,胖子是个二百五,且形迹可疑。可是因为陈隽的关系,如果他真是砧板上的一条大鱼,赚不到他的钱就太可惜了。
这么想着,汉铭强打精神,给每个客人敬酒。好在人数不多,他刚想应付过去,胖子缠住不放,左整一杯又整一杯。汉铭很快就感到胃里生食熟食混着酒精开始翻江倒海。诺局长很客气,两人只喝了一小口。司机不喝酒。轮到诺亚的时候,汉铭刚学着胖子的称呼道:“小姑娘,我敬……”
女孩高傲地打断他的话:“我不是小姑娘,而且我也不喝酒。”说完转头看着电视无声的唱歌画面。
汉铭尬尴又恼怒,激得出一身微汗,悻悻讪笑:“哈哈,你不喝,我也不喝,多谢。”然后对着一脸严肃的诺局长说,“现在的女孩,都是大小姐。”
诺局长无比慈爱地对女儿道:“诺亚,怎么没礼貌!”
汉铭刚要说没什么。她看了她父亲一眼,乖巧地说:“噢!”竟端起白酒一饮而尽,喝完盯着汉铭的酒杯,好比黑心王后盯着白雪公主手里的苹果。
汉铭心里哭笑不得,干了这杯酒,再也不理她。他浑身难受,全凭意志强制自己坐着。陈隽和诺局长聊着官场上的什么人和什么事。朱胖子在一旁不着四六地劝酒,似乎很快把自己喝晕了,接着和牙签过不去,折断一根又一根,不一会儿弄出一大盘。诺局长的司机仿佛隐形侠,静静坐着,偶尔动一动筷子,只见腮帮子在静静地蠕动。那个叫诺亚的坏女孩更是百无聊赖,她看了汉铭一眼。汉铭扭头看电视。
终于等到陈隽刷卡结帐。大家先送诺局长。出大厅正往电梯走的时候,诺亚指着大厅吊灯说:“爸,这个灯很漂亮,将来我想买这样的。”
朱胖子大叫一声服务员。送行的小姐很快靠上来。朱胖子递给她100元:“去,把你们经理叫过来。最快速度。”
大家都很纳闷。小姐没敢接钱。女经理一分钟不到赶来了,先看到陈隽,热情地打招呼。
“灯多少钱?”朱先振翻眼皮指着天花板问。
“不清楚,大概三五万,四五万……”
“我要了,摘下来带走。”
“对不起,这个不卖。”经理吃惊地说,“而且这是行政部的,不归我们管。”
“明天带10万本票给你。从今晚起,我就住这里,你安排吧。不要废话了。”
……
朱胖子带着酒气,手舞足蹈。服务小姐惊讶地躲在一旁,女经理吃力地扶着他。诺局长要拉他走。诺小姐反复说不要了。陈隽冷眼旁观。汉铭觉得羞愧。折腾了好一阵,众人把胖子塞进电梯。大家各归各门,都散了。
汉铭不敢开车,打车回到家,又是吐又是发烧闹到半夜才好,第二天周六一大早,被陈隽的电话吵醒。陈隽说,朱胖子找酒店的人专程订了一把新吊灯,准备给诺小姐送去。朱胖子不认识路,请汉铭去帮忙。
“灯多少钱?”汉铭问。
“什么他妈破灯,不知道,最好一百万。”陈隽没好气地说,“麻烦你去一趟,尽快出个项目计划书给这装逼孙子。”
“好吧,我靠。”

